2014年1月11日 星期六

「人、狗」之間

[節錄]

油條 中國境內油條隨處有之,但管油條叫「油炸餜」多見於沿海,罕見於內陸。有趣的是,沿海一線自北而南方言人民多不知如何寫法,會寫的只有台灣百姓。例如:
  山東 寫作「油炸果」 (《濰坊方言志》)
  上海 寫作「油炸檜」 (《上海市區方言志》)
  吳語 寫作「油炸鬼」 (《簡明吳方言詞典》)
  廈門 寫作「油炸鬼」 (《普通話閩南方言詞典》)

  台灣百姓寫作「油炸粿」,最後一字從「米」從「食」其實一也。江浙一帶和福建「油炸餜」的說法可能來自以麵食爲主的北方。山東管油條叫「油炸果」的地區包括濰坊、坊子、安丘、昌樂、臨朐、青州、壽光、新泰、臨沂,如果把簡稱「果子」的地方也一併列入,其分布更廣。由此觀之,「油炸粿」的說法可能係閩南先民自山東南下來時帶下來的。 (張光宇《臺灣閩南語辭典序》,民90,五南:3)

對張 *先生這段話, 阮有淡薄仔無sang5的看法:

1. 咸豐年間清人的筆記寫講當時北京的「油條」號做「油炸鬼」, 目前閩南有一寡所在同時用「油炸鬼、油炸粿」, 比論晉江, 但是in1「鬼」唸「kui2」、 「粿」唸「ke2」, 是一種物事兩種的叫法。  像「新聞」著是「po3 tsua2 (報紙)」、 「曆日」著是「lit8 tsi3 (日誌)」、 阿看戲抑坐高鐵愛「拆票 (thiah4 phio3)」毋是讀做「phah4 tuaN1 (拍單)」。

泉州音「鬼 (kui2) 粿 (ker2)」分徦真清楚, 泉州咸德化的人講「油炸kui2」絕對毋是寫做「油炸粿」; 廈門在地人「油炸鬼 (kui2)」嘛未講「油炸粿 (ke2)」。

2. 無影乾若台灣人才會曉用「粿」*字啦, 清朝道咸年間浙江錢塘人施鴻保的《閩雜記》:「閩人所稱油粿, 吾鄉之油灼膾也。 福州人亦稱油灼粿, 興化人但稱灼粿。」  事實上嘛不只中國人, 日本人都會曉用「粿」*字, 中嶋幹起箸1979年出的《福建漢語方言語彙集》漳州東山話「油食仔kue2]」亦是寫「油食仔粿」。

3. 粿,《玉篇》淨米、又米食,《廣韻》、《集韻》淨米也,《博雅》糏也。  餜,《玉篇》餅子也,《集韻》餅也。 「餜、粿」從「食」從「米」其實不一也。

4.「油炸粿」敢的確著來自「以麵食爲主的北方」? 證據上要緊。 無,「麵炙 (tsia3) 麵黐、 麵龜、 麵磅 (biN7 pong7 麵包) 麵粉粿仔、 麵茶、 油麵、 麵線 ……」等麵食莫非亦計是山東南下的閩南先民帶來 *兮?  阿毋知河南、西安有算「以麵食爲主的北方*無?

5. 河南、西安今仔亦有人講「油條」,照張教授的邏輯, 準有人主張閩南語「油條」的講法可能是閩南先民按河南、西安南下的時, 所帶下來 *兮, 因為目前屬閩南語系的一寡所在嘛講「油條 (iu5 tiau5)」, 比論馬公偏泉腔、 泉州的安溪。  這種推論毋知會當 (tang3) 成立 *未?

6. *先指山東真濟地區有稱「油條」為「油炸果」, 或許所本確切。  但是根據阮的了解:安丘、肥城、壽光、諸城、膠南一帶, 號做「油條、油炸果子、香油果子」兮攏有, 著是無講「油炸果」。

7. 若《濰坊方言志》阮是無讀 *過, kuh8 照張教授1996發表的《論閩方言的形成》是做「油炸果子」, 毋是「油炸果」。  中國北方的「果子」嘛是「點心的泛稱」, 山東亦共款, 比論箸聊城佮堂邑。  阿《清稗類鈔》亦講「油灼檜, 點心也, 或以為肴之饌附屬品」。  這攏未要緊, 阮較在意的是張教授「油炸果子」哪會箸台灣著變做「油炸果」?  狗似玃, 玃似母猴, 母猴似人, 人之與狗則遠矣。

小結: 摕無sang5的語言做語料, 比較「同」的時陣, 準若未當 (tang3) 引徵古冊、 文獻, 上好嘛愛照顧著「異」, 安呢著未hong5感覺這只是「比附」、 毋是「比較」。


2014年1月9日 星期四

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

台語證古---橐

    民國89箸《漢語研究》18卷特刊,楊秀芳教授發一篇《方言本字研究的觀念與方法》的論文 (案,這篇文章網路頂揣著有),有講著台語「手long5」佮「手lok4」本字的問題 (案,著是手套a gloveてぶくろ)伊認為「手long5」是「手囊」,伊推測「手lok4」是「手橐」,這攏著。不過伊「橐」*字的推測,是咧做解說「結構的整齊一致性讓我們可以根據已知推測未知」的語料,過程寫徦hah4詳細,亦有伊的必要性;但是個人認為伊引用李芳桂先生的擬音敿諧聲現象,本身著是一種「推測」、一種「未知」。事實上「橐」台語唸「lok4」,箸字書、古文獻著攏看會著。楊秀芳先生安呢講:

閩南語lɔŋ51lɔk4語義相同,音節中只有同部位韻尾鼻音和塞音的差異,其餘相同。tshiu2 lɔŋ52表示「手套」,本字應是「手囊」﹔tshiu2 lɔk4 a2也表示「手套」,lɔk4的本字是什麼,令人好奇,韻書中並沒有顯明可見的音義相當的字。上古「囊」屬陽部,《廣韻》收入唐韻,音「奴當切」。《廣韻》釋義為「袋也。說文曰:囊,橐也」。根據規則對應關係來看,「奴當切」讀lɔŋ5 是為規則讀法,「袋也」語義和閩南語也相近,說「囊」是lɔŋ5的本字毫無問題。由於已知lɔŋ5本字是唐韻的「囊」,而從lɔŋ5lɔk4的語義及音節形態來看,它們有陽入對轉的關係;我們可以根據這個關係,推測lɔk4本字應該是與陽部對轉的魚部入聲字。

魚部入聲有「橐」字,收入《廣韻》鐸韻,音「他各切」,釋義為「無底囊」。就語音來說,鐸韻可以讀ɔk韻母。就語義來說,《說文解字》有「橐,囊也」,「囊,橐也」之說。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認為「囊」「橐」析言則有別,渾言則可互通。由此來看,我們不免猜想lɔk4的本字也許就是「橐」。這樣推想唯一的問題是,「橐」讀「他各切」,按閩南語一般的規則對應關係來看,似乎不能讀為lck4

乍看之下,「他各切」和lɔk4之間,聲母不具規則對應關係,但是從上古的諧聲來看,透母字和泥母字未嘗沒有關係。李方桂指出:泥娘日母字在上古有和透徹母字諧聲的現象,如:「難」「嘆」互諧、「餒」「妥」互諧、「紐」「丑」互諧。對於這些透、徹母字在上古的聲母音讀,李先生擬為清鼻音*hn-。由於是清鼻音,因此在當時可以和鼻音聲母字諧聲;清鼻音往後變化為清擦音,因此後來讀為透、徹母 (李方桂1971)

據《說文解字》,「囊」「橐」並不具諧聲關係,但為同義詞,又有陽魚對轉的關係。由於陽入對轉的同義詞往往聲母相同,我們推測「囊」「橐」聲母也可能相同,或至少極為相近。從「橐」字中古讀透母以及同部位清濁鼻音聲母字可以互諧的現象來看,我們認為「囊」上古讀*n-,「橐」上古讀*hn-

根據以上推測,「橐」字演變到中古可以成為透母字,因此韻書記錄為「他各切」。如果「橐」是閩南語lɔk4 的本字,那麼今天閩南語「橐」不讀透母的th-,而讀如「囊」一樣的l-,一定是因為它原來讀*n-。我們可以推測上古方言之間「橐」可能有*hn-*n-兩種讀法,閩南語繼承*n-一讀,因此今天讀為lɔk43;另有方言繼承*hn-一讀,因此演變到中古讀為透母。如果這個推測不錯,那麼說閩南語lɔk4的本字是「橐」便是可能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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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的注解)
1 本文以數字12345678 分別代表陰平、陰上、陰去、陰入、陽平、陽上、陽去、陽入八個調類,置音節尾端。一般均標調類,必要時標調值。調類以個位數表示,調值則以兩位數表示。又,臺灣通行的閩南語,陽上調讀同陽去調,一般標為第七調。

2 為求簡化以及概括化,連讀音節一般標箇讀調調類,必要時才標連讀調調值。

3 次濁母入聲字在閩南除了讀陽入調之外,還有陰入調的表現。例如「抹」buaʔ4、「覕」biʔ4(躲藏)、「落」lak4 等。

一、 *先生的論述,主要是箸「橐」的聲母,伊講雖然《廣韻》「他各切」,但若用諧聲的關係推測,這字台語的聲母可能會使發「l-」。不而過我認為準咱若孤孤欲證明這字台語會使唸「lok4」,並無需要這費氣。

1. 《集韻‧入聲十九鐸》:「歷各切,馲、𩧐、橐:馲駞,畜名。或作𩧐亦省通作駱」。

2. 《廣韻‧入聲十九鐸》:「盧各切,馲,馲駝,又音託。𩧐,上同。

「馲、𩧐、橐」攏是「駱駝」的「駱」,「歷各切、他各切」,台語唸「lok8」。講唸「lok4」嘛OK,是因為並無具體的證據講上古音入聲有分陰陽調;楊 *先生的注解3著有摕實例,次濁母入聲咱有唸陰聲調的字。當然,台語發「l-」唸陰聲調兮嘛不只入聲、「平上去」亦共款,比論「lo1 so1oo1 lu1 lu1 ()oo1 lai1 ([黑來]) 仔血、le2 baN7(禮貌)li3破紙、去與鬼leh4 *去」。

二、 古文獻頂懸「駱駝」亦寫做「橐駝」等。

1. 《山海經‧北山經》:「伊水出焉,西流注于河。其獸多橐駝,其鳥多寓,狀如鼠而鳥翼,其音如羊,可以御兵。」郭璞注:「有肉鞍,善行泥沙中,日行三百里,其負千斤,知水泉所在也。(上海涵芬樓,明成化戊子刊本景印)

2. 東方朔《七諫》:「要褭奔亡兮,騰駕橐駝(何錡章《圈點增注王逸注楚詞》,黎明,民62179)

3. 《戰國策‧楚一》:「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,則韓、魏、齊、燕、趙、衛之妙音美人,必充後宮矣。趙、代良馬橐駝,必實於外廄。(欽定四庫全書,高誘注、姚宏續注《戰國策》)

四庫全書薈要《戰國策‧卷五》做「橐它」,鮑彪注:「匈奴奇畜」。

剡江姚氏本《戰國策》則做「橐他」。

4. 《史記‧蘇秦列傳》:「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,則韓、魏、齊、燕、趙、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。燕、代橐駝良馬必實於外廄。(《史記》啟業,民662260-2261)

《史記‧匈奴列傳》:「其畜之所多則馬、牛、羊,其奇畜則橐駞、驢、驘、駃騠、騊駼、驒奚。」《索隱》:「橐他。韋昭曰:『背肉似橐,故云橐也。』包愷音託。他,或作『駞』。」(同上:2879-2880)

《史記‧大宛列傳》:「牛十萬,馬三萬餘匹,驢騾橐它以萬數。(同上:3176)

5. 《漢書‧匈奴傳‧上》:「其畜之所多則馬、牛、羊,其奇畜則橐佗、驢、驘、駃騠、騊駼、驒奚。」顏師古注:「橐佗,言能負橐囊而馱物也。(顏師古注《漢書》啟業,民673743-3744)

三、 頂頭的「橐駝橐它橐他橐駞橐佗」攏計是「駱駝」,無的確有人會懷疑「橐」變「駱」是中古以後的代誌,古早「橐駝」毋是唸做「駱駝」。陸賈《新語道基》:「夫驢騾駱駞,犀象瑇瑁,琥珀珊瑚,翠羽珠玉,山生水藏,擇地而居,潔明清朗,潤澤……(王利器《新語校注》,北京中華,199723),陸賈是秦漢之際的人,漢代的「橐、駱」是共音兮。準若有人講「可能是音近」通假,「l-th-」亦算音近,安呢代誌佫較好辦,著免勞煩彼寡學者專家去考求本字嘍。

    個人的了解,台語「橐」唸「l-」上無會使追溯徦秦漢。教育部的網路辭典講「橐」是替代字,是考慮了傷少;講「簏」是異用字,是考慮了傷濟。

    以上是20131225我回覆philip20131224留言「lok4仔』漢字為何」的補充資料。